赫建中是中國社會科學院新聞與傳播研究所的離休學者,也是一名歷經九死一生的八路軍戰(zhàn)士。2025年夏,記者在她如今居住的養(yǎng)老院,拜訪了她,聽她講述那段血與火的歲月。
1935年出生于河北巨鹿的赫建中,童年記憶里都是炮火。日寇機槍掃射的恐怖時刻,她被壓在大人的尸體下,成為村莊里唯一的生還者。暮色四合,八路軍的收尸隊發(fā)現(xiàn)了她微弱的氣息。10歲的赫建中就此踏入烽火硝煙,成為八路軍冀南軍區(qū)棗強敵工科一名小偵查員?!叭毡救藪呤帟r,我們隊伍的人都死了。”回憶至此,赫建中老人長長嘆息,眼眶驟然發(fā)紅,聲音哽咽,“我個子小,躲在樓梯底下才逃過一劫……他們不死心,又往房里灌水。”最終,是鄉(xiāng)親們認出這位小八路,冒死將她從絕境中拉回人間。
饑餓是另一場殘酷的戰(zhàn)爭。當日軍連樹皮都剝掠殆盡,年幼的赫建中冒險攀上高枝尋找樹葉充饑。一次眩暈從樹上摔落,尾椎骨上從此留下凸起的傷痕,一生無法平躺。新中國成立后,赫建中得以安下心讀書學習,并于1964年進入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部工作。1978年,她參與了中國社會科學院新聞研究所(新聞與傳播研究所前身)的創(chuàng)辦工作。新聞研究所創(chuàng)辦后,她承接了由中共中央辦公廳和中宣部委辦的編撰《中國共產黨新聞工作文件匯編》的任務。赫建中主動承擔起相關文獻檔案的“拓荒”工作:連續(xù)兩年,每天凌晨四五點啟程,從北京東邊的新聞所出發(fā),輾轉數(shù)小時公交車抵達西山腳下的中央檔案館,在浩繁卷宗中尋找自1921—1956年我們黨有關新聞工作的文件。一次跌倒草地,她爬起后不顧傷痛繼續(xù)前行?!澳菚r候新聞所剛建,做什么容易呀?都不容易……但我們有股熱血,要做好?!?980年底,這份凝聚心血的書稿終于交付出版。
采訪中,老人拿起柜上擺放著的一張泛黃的合影。照片中,五位身著戎裝的年輕女兵笑容燦爛。赫建中輕輕撫摸相框:“她們都是和我一樣,小小年紀就扛起槍打鬼子的戰(zhàn)友啊?!闭掌衔迦?,如今僅存兩位。時光帶走了容顏,卻讓歷史刻骨銘心。從尸山血海中爬出來的孩子到學術殿堂的學者,赫建中用一生刻下雙重足跡:一段以無畏精神在民族危亡中守護民族之火,另一段以執(zhí)著在和平歲月里守護歷史之光。這個從尸體堆里被八路軍救出的孩子,最終在學術的土壤中長成了守護歷史記憶的大樹。當她在檔案館的故紙堆里跌倒又爬起時,那身影與當年從灌水的房屋中逃生的少年悄然重疊。時代幾經變遷,而一個人對信念的堅守,足以穿透烽火與書齋的界限,在民族的集體記憶中寫下不可磨滅的注腳。